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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祖母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张勇利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6:17:26 点击数:369

我要说的是我的外祖母,她辞世西归已经三十余年了。我到现在才动笔来写点关于她的文字,不能不说是有愧的。因为在我的人生当中,扮演重要角色的女性,除了母亲,就要算她了。我们之间有着这么一种特殊的关系:我是她孙辈中的第一人,而她则是我人生记忆里第一个可亲可敬的女性——在这一点上,她要早于我的母亲。由于生计艰难,我年轻的父母独立支撑门户,生活极其艰难,所以她便不辞辛劳,毅然承担起了抚育我的任务。在哺乳期,母亲每天从农业社收工之后便来给我喂奶,来回近十华里的路。其余的时间,我全是寄养在外祖母膝下。从此,那一方贫瘠的山水不但养育了她,而且养育了我;亦从此,那座老宅门前的胡桃树下,多了一对亲密无间的祖孙。

小时候的我极调皮,完全是个熊孩子。据说有一次,她带我到山上割草,回来时背上已经堆了一座小山,而我却硬要她抱,无奈,她只好把草背出一程,然后再回来抱我,但我儿童天性里的执拗犯了,居然要求她把草背回来才抱!这件事在当地一度传为“奇谈”,那些上了点年纪的人大都记得,以至于好多年之后,我到那边,他们都会将这事跟我联系起来。直到我渐渐大了,当年的那些目击者和知情人老的老死的死,这事才鲜有人提及。但这也留下了遗憾,就是那件事后来怎么收场,我完全不记得了,只有一点可以肯定,就是没有挨打。按理说,对付如此蛮不讲理的顽童,毫不客气地揍上一顿也是情有可原的,但她却没有。我始终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宽容我。照教育家的观点,这恐怕已经属于溺爱了。然而,她不管,只是一味地爱。她也没有很多爱的方式,可以说单调得有些迂,然而这正是她之为她无法替代的一点。

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在这泛滥的爱中野蛮生长。现在想来,似乎与她身上的良善与勤勉有关吧。外祖母一生是在劳累和贫苦中度过的,并无特别值得称道的业绩,加上经济拮据,就算行善,遇到稍微大一点的善举,也是力不从心。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日常生活中的奉行自己的处世原则。尽管自己也不宽裕,也时常接济更困难的亲邻。对于债务,则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,从未失过信。

据说她年轻的时候,也是个美人,在那一带颇有好口碑,生在一个富裕家庭,本可以有灿烂的人生,但赶上阶级斗争氛围炽烈,这出身倒成了负累,故而命途实在多舛。不过她与外祖父的结合倒称得上是郎才女貌的一对。外祖父仪表堂堂,聪明过人,虽然只受了三年的私塾教育,但是举凡珠算统计,工程测绘,对联作文无一不通,不仅多年被聘为当地水利员,参与重大水利工程的设计与施工,而且到了耄耋之年,仍以一手一韵到底的祭文名贯乡里,每每有人上门求赐,拿到葬礼现场诵读,总是催人泪下。如此郎才女貌的婚姻看起来应该是幸福无比的,但个中滋味却复杂得很。由于外祖父各种业务繁多,所以基本上不务农活,家中一切基本上都落到了外祖母身上。这个美丽娇柔的女子,没有半点怨言,默默担起了一个家庭。这个担子一挑就是一辈子。这个家庭人丁最旺的时候,竟有十余人之多,可以想象,其中的衣食生计和琐屑家常是如何繁重。而作为主妇的外祖母,竟然能自如地周转开来,实在是个奇迹。更难得的是,在母亲的回忆里,那个家庭尽管也有许多小疙瘩,但却没有婆媳的争吵,也没有夫妻的相互指责和埋怨。也许在外祖母看来,能为自己的爱人奉献,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吧。

几十年的尘世生活,极大地改变了她的形容。在我的记忆里,她早已不复当年的姣好容颜。她哺育了六个子女,其中五个长成,这个成活率在二十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是相当高的。即使这样,也没有消磨掉她的母性。当我作为她的第一个孙子来到世间的时候,还是给她带来了无限的快乐,她不仅毅然替母亲照顾了我,而且几乎把余生所有的母性的爱全部倾注到了我身上!在我尚未启蒙时,她隔壁有个女孩辍学了,她就把她的全套文具买下来,赠给我。其实当中的量角器、圆规等当时都用不着,却只是白白让她手头吃紧。母亲嗔怪她,她也不以为意,继续事无巨细地替我着想,有时甚至有点杞人忧天。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她身体不适,实则已是大病将至的前夜,某个夏夜里我们睡在一张凉席上,她一边用蒲葵扇扇着风,一边絮絮地向我述说一些身边的人事,我当时似懂非懂,听到的话多不过心,只一点记得最清楚:她以略带苍凉和伤感的声音说,我死了以后,你也别来了,这里不是你的家。我知道,她是怕舅舅舅妈不待见我。对此,我倒并不担心(实则也无须担心),只是被她的话吓住了,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,恳求说,你不会死,你不会死的!她便笑着说,我不死,不死……我还要等到我孙儿接媳妇呢。我便傻呵呵地笑,她也笑。

然而,她终于病倒了,在一次问药的时候晕倒在了乡里的卫生院。我亲眼看见乡亲们用滑竿把昏迷的她送走,之后她便辗转于镇医院、县医院。医院的级别越来越高,病却越来越重,传来的消息也渐渐地不乐观起来。有一天我在学校受了点委屈,强烈的无助感汹涌袭来,对她的思慕便如星火燎原一样不可收拾,我当即在半路上找了个打麦场,把书包埋进麦秸垛里,徒步向县城出发了。

这着实是一次艰苦的长征:初始时约两公里的乡间小路,次之五公里左右的泥土公路,再加上十几公里的县道——全靠一个二年级孩子的双腿去丈量。由于路途陌生,中间又经历了一些波折,我走到县城时已是暮色苍茫的光景。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近距离观望一座城池,粗粗一眺,黑压压好大一片楼群。我这才意识到两个最现实的问题:不识路,且身无分文。狂热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冷静下来,心知贸然闯进去,怕是有去无回,略略站了一会,便悻悻地踏上了归途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很快便全黑了。我沿着公路走,汽车曳着粗大的光柱在身边呼啸而过,视线里魅影幢幢,我竟没有丝毫害怕,走到后来干脆解开扣子,挺起胸膛逆风而行。这也源自她告诉我的一个传说:走夜路时,记得敞开胸膛,神灵便自然会护佑你,但记住千万别回头。

当晚,我真的坚持着一直没有回头看。但事后,我却常常回望这段经历:来回近四十公里的征途,竟被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整天不吃不喝地走完,那是怎样的力量支撑着他啊。当然,为了不让外祖母担心,这事所有人都瞒着她。不久,我终于被带到了她的跟前。彼时,她已病入膏肓了,无力地卧在病榻上。当我凑近去探望她时,她竟然挣扎着用颤抖的双手掏出几毛钱来给我:她并没有将悲剧上升到情感教育这一高度的能力,因而只能用这种显得相当俗气的方式来表达爱意——而这竟已是最后一次。痛余思痛,痛何如哉!

很多年了,我回去的时候越来越少,当然也没有机会去看她。往年清明,我都会隔空遥祭,没想到今年竟忘了,实在是不可饶恕。如今清明早过了,夏季已经初露繁荣,那静卧在山坡上的幽坟大概也早已荒草萋萋了吧。

对于她的辞世,我是全程目睹的,其中求医的曲折和苦斗病魔的情形也都了如指掌,唯其如此,我才在很长的时间里不愿(或者说不敢)用文字去记述她。当年,对少不更事的我来说,目睹的只是一段亲情的暴力撕裂,一个生命个体的凄然消亡。而随着年岁渐长,我所看到的已不仅是那一段痛苦的历程。那是什么呢?我曾一度有些迷惑,但终于有一天豁然明白,那是对一个人终其一生的考量:她(或他)不管出身贵贱颜值几何,自诞生之时起,便拥有了无限美丽的生命——这是一个从死寂的世界里偷渡来的精灵,随之而来的是光明和希望,并同时拥有无限的可能性。然而生活却未必是美丽的,几十年的风风雨雨,那么一路走去,突然一天,莫名其妙地就终结了,所有的可能性也一并消失,只有一种冷峻的现实留在那些并不常为人们注意的角落里,慢慢地等待时间来掩埋——当我们谈起这个人的时候,那些覆满尘埃的记忆的卷宗便就是她(他)了。

对于我的外祖母,我能说的只是:曾经有这么一个人,她这么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