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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中的那条狗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林树顺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6:16:03 点击数:254

几十年过去了,那条狗还一直活在我的记忆之中……

那阵子,全县声势浩大的消灭狂犬病的行动已接近尾声,全村就只剩下伯公家的那只狗了。大队治安员多次上门传达公社的“一条狗也不能留”的指示,强制要求户主必须在某日某时之前,一定要采取措施灭狗。但是,邻居们再次帮着求情,请治安员务必大发慈悲,法外开恩,把这条狗留下来。

为什么这条普普通通的狗,却能如此牵动整座“驷马拖车”三十多家住户的心呢?说来话长,这条狗原来有三“兄弟”,出生后不久,其中两条就被主人送给了外地的亲戚,剩下的这一条,到了它能自主觅食的时候,母狗却突然弃它而去,音讯全无,孤独的它,显得特别可怜。

这条狗从小就非常乖巧,因而博得众人喜爱。每天天一亮,它就东家走走西家望望。一看到它,无论哪一家都会倾其所有,把家里那点剩饭剩菜拿出来喂它。但它特别自律,今天吃过了这一家,明天肯定不会再来。如果在这一家寻不到吃的,它会依次走到隔壁,十分亲昵地舔着主人的脚,那心思,邻居们一猜便中。若是巡回演出了一大圈,依然一无所获,它才一脸失落地跑回家,咬着主人的裤脚,或者抱住他们的小腿,好像在说:“我已经尽力了,还是弄不到吃的耶!”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。

这条狗的活动很有规律,从早到晚,最多就是跟随主人到田间送饭,其余大部分时间都绕着“驷马拖车”“关公池”转,从来很少离开大家的视线。早上填饱了肚子,又巡看了“驷马拖车”所有角落之后,它通常就会自觉地回到大门楼外的左角“坐”了下来。它所处的位置是左门柱与左外墙角构成的三角形的正中点,刚好斜向对着“驷马拖车”的进出口,能够密切注视着来来往往者的动向。它“坐”的姿势也非常特别,两只前脚腾空,仿佛“驷马拖车”的警卫员,随时做好扑向敌人的准备。

白天,当大伙都走出“驷马拖车”,坐在池岸上或榕树下就餐时,它便跟随左右,随时把掉下的零星饭粒舔得干干净净。运气好的时候,它还会捡拾到一两块骨头,这意外的收获,足够它美美地享用半天。把人们用餐后的“战场”打扫干净后,它便会摇着尾巴,自觉地回到属于它的“座位”,或者沿着“关公池”,兜了一两圈。到了晚上,当大家都集中在池岸边榕树下喝茶聊天的时候,往往便是这条狗一天之中最兴奋也是最活跃的时间。它时而不停地穿梭在人群里,时而停下来蹲在地上一声不吭,像一个懂事的孩子一样,默默地听大家拉家常、讲故事、逗乐。夜阑之际,众人散尽,它才又重新回到它认定的“座位”上。

夜幕下的这条狗,双眼一改白天的那种颜色,发出蓝蓝的光泽,像两束小小的探照灯,在月亮躲起来时尤为耀眼。每有行人路过,它一见是“驷马拖车”里面的人,便会马上贴着你的身子打转,有时甚至会咬着你的裤角以示欢迎,好像在说:“太好啦,终于等到你了!”如果是不相识的人,它先“汪、汪”地吠叫几声,这是它向行人发出的警告。如果你再继续前行,它会做出时而攻击时而退后的姿势,好像在说,你再往前一步,我真的就要对你不客气了!在这紧要一刻,如果来人能喊出围屋内任一个名字时,这条狗的声音立马就会变得温柔了。等到里面有人出来喊一声“乖乖”,它即刻心领神会,摇着尾巴离开了来人。当然,如果它咆哮了一遍又一遍,你依然喊不出一个它熟悉的名字来,那情形就大变啦!“汪汪呜……汪汪呜……”吠叫声一阵高似一阵。一听这声音,大伙就纷纷操起锄头、扁担等家伙冲出来,但好多时候,看到的只是一个惊慌逃窜的高大背影……

故事的高潮出现在后头。那几年,一到夏秋两季,经常会听到周边乡村及本村其他住户反映,家中的鸡、鸭、鹅等常常无缘无故就不见了,而且基本上都不留任何痕迹,最多只是看到掉下的几根羽毛。公社里的保卫组、各大队的治安员都被搞得晕头转向,可不管怎么查都没有结果。这就害惨了那些登记在册的有小偷小摸案底的人,他们都经受了一轮又一轮的盘查。后来,有个细心的农户说,他看到自家笼子里的鸡被一条“大狗”叼走了。过了不久,刚好是晚造水稻收割的时候,我们终于看到了其真面目:模样像狗,个头要比狗大好几倍,大约有一米来高,特别是那两只眼睛,像金黄色的小电筒,阳光一照,更加刺眼,让人不寒而栗。按叔公的说法,那叫“海狗”,本来已销声匿迹几十年了,不知为何又突然出现了。他告诉大家,这种动物会吃人,如果碰到它,最好不要靠得太近,要拼命敲响手中的东西或烧起火把加以驱赶。每回狭路相逢,我们都按照叔公的吩咐来做,但这可恶的家伙就是一动也不动,而且发出一阵阵“嗷呜、嗷呜”的叫声来威胁我们,甚至还做出要攻击的姿势,这让大家更加感到恐怖。到了这个时候,大家才恍然想起,那么多次看到的背影应该就是它!“驷马拖车”里面的财产能够长年安然无事,伯公家的这条狗功不可没!

再说一件更神奇的事,其神奇指数可谓举世无双。那是这条狗被溺的前一年的事。有一个晚上,我们几个小伙子正在酣睡,突然被床底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了,大家都爬了起来,急忙点上小煤油灯,往床底下一照,却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东西。大家就又重新入睡,过了不久,响声又起,而且感觉床也似乎在动,这时任谁都怕了,说肯定是鬼,不然不会这么怪异。在此之前,虽然我们经常听鬼故事,但很多时候只是当作耳边风,完全不当回事,甚至有个别调皮者还不时模仿吓人。但刚好最近听到村里一阿嫂半夜与恶鬼缠斗的故事,说的是鬼从床底下爬上来,卡住了她的脖子,幸好她急中生智,用裤子套住了鬼的头,这才死里逃生。阿嫂家与我们相距只有几十米,因而我们听后都非常害怕,好几个晚上都不敢独自一人踏出大门半步。难道这个恶鬼翻过围墙来到我们的床底下?想到这里,大家都光着膀子跑回自己的家……

回到了家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觉得刚才听到的那种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。再者,从来也没有听说到我们合睡的这个房子闹过鬼啊!我们几个小孩也与鬼无冤无仇,最近又没有冒犯过他们的圣地,鬼们干吗要来戏弄我们?隔天一早,我把大家召集过来,然后带上一盏打气的煤油灯,重新回到那个房子进行探查。到了门口,原来自告奋勇想第一个进去的人却退却了。没办法,我只好硬着头皮,提着灯走进去并对所有角落都巡查了一遍,然后再往床底下钻。事先我还与他们约定好并用绳子套住自己的一只脚,并告诉他们,如果我一喊,就拼命把我往外拉。

我冒着被鬼残害的危险,提着灯一点一点地往床底里挪,到了后床脚与墙角相隔的那个空隙,我终于见到了想象中的“鬼”。原来是几条时不时还在挣扎着的鱼,大约都在两三斤重,其中两条是松鱼,两条是白皖鱼。为了吓唬吓唬他们,我大声喊叫“鬼、鬼”,想不到他们一下子便扔下绳子,夺门而出!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,这个“闲间”,平时除了我们四个小伙伴经常进出外,就只有伯公家的狗来过,这些鱼,肯定是那条狗的杰作!这一段时间多雨,鱼塘里的水位基本上都与堤岸齐平了,人站在岸上,用竹篮子就能捞到鱼。狗很有可能就是模仿着人,把鱼抓了回来。我检查了一遍,每一条鱼都完好无损,更加感到不可思议,难道是狗把它们骗来了,或者是用了魔法把它们变至床底下?

清理完后,我们都认为这些鱼是公家的财产,应该送归生产队,想不到一贯小气的生产队长这一次却很慷慨:“这一次就另当别论吧,这些鱼都由你们自行处理得啦。”我们都高兴地说:如果今后再有这样的鬼,我们不怕!

公社终于下达了对狗的“必杀令”的最后通牒。

当天下午,太阳离山头还有几竿高,大队治安员就来了,这条狗可能已经预感到生命将走到终点,它没有选择落荒而逃,而是很听话地走到晒谷场的正中央,然后蹲了下来,任由治安员走到它身边,用绳圈套上它的脖子。它没有反抗,也没有乞求,只是一动不动地任由来人摆布,同时任由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治安员套完后,就直接把它扔进了“关公池”,并用一支竹竿压住它的身子,想把它溺死。刚才还表现得很安然自在的狗,每次脑袋刚顶出水面时,就发出“嘤嘤、哇哇、嗷嗷”的非常凄凉的哭叫声,好像在哀求大家:放过我吧!放过我吧!……

到了这个时候,乡亲们再也沉不住气了,一致请求治安员放它一条生路。在大家强烈的要求下,治安员终于妥协了。但是,逃过一劫的这条狗并没有急着逃命,而是先用力抖去身上的水分,再向在场的所有人叩了三个头,并且每一个叩首几乎都是脑袋着地,然后,才慢慢地从大家的视野中消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