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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牌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侯桂新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6:15:27 点击数:314

过年的兴致因人而异。于我,最有兴味的就是打牌,陪父母打牌。大约从我上大学开始,这已成为我们家的娱乐传统和家庭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父母终日忙忙碌碌,起早贪黑,生活和游戏娱乐毫不沾边。据我妈说,我爸在结婚前后还不懂事,和同事们玩过一阵,玩的项目就是打牌。自从孩子接二连三地出生,因为家庭负担太重,这仅有的娱乐便自然取消了。记得小时候去亲戚朋友家拜年,人家都在兴高采烈地打牌,我爸只能旁观,虽则也饶有兴味,但看不了一会儿就得回家忙乎了。有时牌桌上某人因如厕等事需要离开片刻,其他人等不及,便让我爸临时入座,顶替那人摸牌。往往一手牌还没有摸完,人家回来了,于是便把牌交还了事,自己重新成为观众。像打牌这种游戏,当观众的趣味,是远远不如当事者的。至于我妈,从小缺乏娱乐,连打牌也不会,看也看不懂。在这种局面下,人家的注意力都在牌桌上,她连找个说话的都难。因此这样的拜年便越来越没有意思,她也不想在人家里长待了。

至于我,倒是在乡下很早就学会了打牌。初中时甚至沉迷甚深,有一段时间,常常利用周末点起蜡烛打通宵,加之功课紧张,结果生生把眼睛打近视了,把成绩打退步了,遭到班主任的狠狠批评。从此虽然内心仍很向往,但总有一种负罪感,更不敢在父母面前玩,或者显露出想要玩的意愿。玩物丧志。想想自己的父母,一个始终忙碌严肃,不苟言笑,一个始终忙碌忧郁,愁眉不展。就算是过年,家里的气氛也常常只是严肃庄重,我们三兄弟遵照父母的安排行礼如仪,身边很难有快活的空气。

为什么快活总是别人家的?归根结底,还是自己家太穷。

这情形直到我们几个先后读出书后终于发生了改变。父母一生最大的心愿得以实现,他们常年紧张的心态终于有所放松。有一年春节,可能是我爸提议打牌,竟然得到我妈的许可。一家四个男的,刚好凑成一桌,令人意外的是我妈竟然不愿旁观,也要参与。这是多么让人惊喜的事啊!于是由我们现场培训,教她粗通了打升级的规则,便火速上了战场。当然,由于半辈子没有玩过,她对规则的掌握并不牢固,常常健忘,需要一个参谋。好在家有五口,刚好剩下一个可以在旁边做她的指导。从此,家庭牌会便成为我们的固定节目,其地位仅次于央视春晚。

在家庭牌桌上,父母显示出他们最为亲切可爱的一面。他们暂时忘记了尘世的烦恼,获得了一种本真的快乐。

打牌时,父母总是不打对家,而是各挑一个儿子作对家,这样他俩便总是对手。考虑到强弱平衡,我常常和我妈一边。我爸毕竟是老江湖了,面对手中的牌常常显得胸有成竹,甚至游刃有余,打着打着便哼起了小曲。他摸牌速度很快,但摸最后一张时,常常不是马上摸到手里,而是将牌拖到自己面前,往桌面上压一压,一边把手里的牌扫视一遍,似乎希望这最后一张能凑出一副好牌,然后才突然把它翻过来。定睛一看,如果这是一张好牌,他便满意地把它插到合适的位置,如果不如人意,他有时会迅速把一手牌收拢,似乎懒得多看一眼,等着人家出牌便是。他出牌时常常貌似不假思索,出大牌时便加力往桌上一摔,提醒他人注意。有时他也会思索片刻,想不清楚时便去扫一眼各人已经打出的牌,心里合计合计,然后抽出自认比较可靠的一张放在桌上。“打牌重要的是要晓得算牌!”在妻儿面前,他颇有些自鸣得意了。然而有时他也会算错算漏了牌,当对手出牌出乎他的意料、获得显著利益时,他便叫一声“哦荷”,同时用手指敲击着自己半光的脑壳,非常懊悔。

在牌桌上,我妈不但是我爸的对手,在言语上也总是敌人。我妈摸牌慢,插牌慢,亮牌慢,出牌也慢,常常让我爸着急。她摸到一张主牌时,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现牌(亮牌),便问我:“我现红桃,要不要得呢?”我说:“看你自己的牌了。”她再一犹豫,结果被我爸或我二弟抢了先,现了个黑桃。我妈很不满,说:“把你的黑桃拿起上去!我说了我要现牌!”我爸不同意:“你说现又不现,落地才算数!”我妈只好作罢。她摸完一手普通的牌,常常判断不出是好牌还是差牌,出牌时犹犹豫豫,把牌拿在半空中,然后问我:“我出这张要不要得?”我是对家,不能看她的牌,哪里知道要不要得?这时当参谋的三弟便告诉她要得,她于是说上一句“出了算了”,很不放心地让牌落在了桌面上。如果出对了,她便说:“又轮到我出了吗?”于是重复这个过程。如果出错了,被对方大过了,对她固然是一种损失,但也免了选择的烦恼。我看她拿着一手牌,几乎一只手掌要装不下了,看她凝神思索又有些茫然,似乎很难从宏观上判断牌局。不过,她的表情往往真实地反映了手中牌面的好坏。有时牌太好,她便提前宣告:“这盘总要打你们个光头!”并且差点连手上几张好牌都要报出来了。我爸便接口道:“靠得住,打打看呢!”有时牌太差,她也提前宣告:“冇搞手(没搞头)!要不投降算了?”我爸便接口道:“投什么降呢,慢慢打呢!”有时她忘了自己前面出了什么牌,于是把身前的牌一张一张摊开,仔细查看,我爸便不耐烦地对她说:“不准查牌!”我妈说:“我查我自己的,又没查你个光头脑壳的。”我爸便叫:“你查了也算不出,快点出呢!”我妈回道:“你个光头脑壳,就知道喊冤!”见我妈真要急了,我爸便不作声了。有时在等我妈扣底牌时,因为历时甚长,我爸便趁机去拿些瓜子花生和水果之类,大家边吃边打,其乐融融。

说也奇怪,我妈虽然不怎么会打,到收场时,算起来输赢却和我爸不相上下。对此我爸常常感叹:“牌不晓得打,手气又蛮好呢!”我爸的表达都是很含蓄的,这已经近乎一种表扬了。每当这时,我妈便很开心,而且往往要补充一句:“要不是你扯赖皮,我们还要赢得多呢!”我从未见他们像在牌桌上一样开心。也许这就是游戏的魅力吧!如果不把人生整个当作一场游戏,那么这些小小的游戏确是人生必不可少的调节。只不过对我们家来说,这样的游戏实在有些奢侈,它只是除夕和春节的福利。

前两年父母回老家盖房,十分辛苦。去年大功告成,我们都回乡下住了几天。期间去我舅舅家走亲戚,我妈难得放松一次,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要我舅舅和表哥陪她打牌。然而乡下的风俗,上了牌桌,就得有点金钱上的输赢助兴。而我们家历来将赌博视为厉禁,哪怕一分钱也不可以,认为这是个性质和作风问题。哪怕国务院都专门发文,并不反对国人“小赌怡情”,但我们始终无法接受。仔细想想,这是为何?可能还是因为家里长期贫穷。但这一次,眼见我妈如此兴致高涨,我便问我舅舅,他们一般打多大?我舅舅说,一盘也就一块两块,打一天也输不了几十块钱。我想,一两百不敢打,一二十不必要,至于一两块,“斯亦不足畏也矣。”我们于是鼓励我妈上了牌桌。一下午下来,手气时好时坏,水平旗鼓相当,结果无所谓输赢。一寸光阴一寸金,寸金难买寸光阴——对我妈来说,打牌的光阴是多么宝贵啊!

自从我们三兄弟各自成家后,一个家分裂成三个家(父母和我二弟一起生活),加上另一半,就是六个家,我们那原生家庭,过年要再团聚在一起便不太容易了。随着新的一代成长起来并逐渐占据生活的重心,一家人即使过年团团圆圆,也很难再心无旁骛痛痛快快地打一次牌了。这时回想前些年的家庭牌会,恍然觉得,那竟是半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!只有在牌桌上,我爸才难得地显露出他乐观诙谐的一面,我妈才难得地忘记病痛,舒展开一向紧锁的眉头,我们三兄弟一边享受着父母精心准备的茶点美食,一边光明正大地玩一场一年难得一次的游戏。每一个人都开开心心,也许这才是一个幸福和谐的家庭。

呜呼,安得年有闲暇三五天,一家老少重聚牌桌前,祖孙三代俱欢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