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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学英小小说三题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李学英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6:14:38 点击数:522


严思思是紧绷着一张脸,从女友叶子那里回到家的。家仍旧是那个家,可心里怎的一个不舒服,看哪似乎都有了些许模糊。

五点零八分。她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心里嘀咕着:他差不多要下班了。然后一边拾理着心情,一边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。

“老婆。”林子明一进家门,一面甜蜜地喊着,一面放下公文包,嬉笑着钻进厨房,从后面环抱住她的腰,嘴巴贴在她的耳朵边轻柔地说,“你辛苦了,老婆。”

“可以吃饭了。”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,边盛饭边说。

他依旧边吃饭边滔滔不绝地向她讲述着,关于自己这一天所遇到的所有事,或好或坏,只是这一次,她没有任何回应,只是默默地看着桌子,吃着自己碗里的饭。

“你怎么了?没事吧老婆?”他终于察觉出她的异常。

“我今天去叶子家了。”她仍看着桌面。

“哦——叶子出事了?”他若无其事地边问边夹起菜来,慢慢地放进嘴里嚼着。

“子明,我说过很多次,我与其他女人不同,你是知道的。”她放下筷子,眼睛对着碗里那些白灿灿的米粒。

“知道,我老婆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婆了,哪能拿来同其他长头发相比?”他眼角带着笑,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到她的碗里,说,“多吃些肉,否则你都快要变成‘白骨精’了。”

“子明。”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。

“怎么了?你今天怎么怪怪的?”他有些诧异地瞅着她看。

“我也说过,无论遇到什么事情,我都希望由你亲口来告诉我,而不是从别人的嘴里得知,你明白的。”她眼里渐渐泛起泪花,哀哀地对着他说道。

“我知道,所以无论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告诉你的。”他迎接上她的目光,心里却忽闪过一丝惊慌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“叶子说,她昨天下午看见你载着一个女人去了酒店........”她一字一滴泪地说出口,那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芒刺般刺痛着她的心。“反驳,快反驳呀!”她在心里不停地叫嚷着。她多么希望他能生气地掷掉手中的筷子,气愤地反驳她,大声地骂她不信任他,那么她会哭着投入他的怀里,告诉他,都怪她听信了别人的话多虑了,并请求他原谅她,她会选择相信他,会一如既往地爱他胜过于爱自己,可是他没有,他没有,他只是轻轻地放下手中的筷子,轻叹了一口气,问道:“吃饱了吗?咱俩再泡上一壶茶喝吧。”然后淡然地起身走向客厅。

茶依旧是他泡的茶,每泡一壶,便倒在两只小瓷杯里,然后再用夹子夹上一杯,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杯里。此情此景是每晚都必重温的,那是怎样的幸福光景?可今晚,今晚的茶喝起来为何会如此的苦涩?她顾不及烫,仰起头来一口气喝完。

“思思。”连口气都变了,呵呵,还真是人生如戏哪。她的心微微地颤动着。“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该怎样同你开口才好,可今天,既然你自己提出来了,我想,反正迟早都是要说的,不如就趁现在挑明了说也好。”他对着茶盘不敢抬起头去看她一眼,他知道,她正盯着自己看,而眼里必定是缀满了泪水。“她是我老板,两年前她老公出车祸过世后就由她接管了公司,你也认识的。”他停顿了一下想等她发问,可是她没有。想来她早已是泪泗滂沱了吧。他心酸地想着,却依然不敢抬头。“她接手公司后,对许多业务都不熟悉,全都靠我在一旁帮忙,所以她很感激我,也很倚重我。”

“所以,你为了你的前程就以身相许了?”她止住泪,不由轻蔑地说道。

“她是暗示了好几回,可我一直都不接受她的,思思。”他忽地鼓起勇气抬起头来,“要不是——”

“要不是什么?”她突然变得越来越冷静。

“要不是去年你说要买房子,我也不会......”他皱着眉头有些说不下去了。

“跟这房子又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我看你那么喜欢这房子,这是我从结婚时对你的承诺,我想要送你一幢房子让你做女主人,而不是总靠租房度日,可钱又不够,就私自挪用了公司十万元公款,后来被公司的财务发现还报了警,是她帮我解了围的。”他说出这话后,复又低下了头,似乎在回忆着什么,隔了一会,他按了一下开关,再一次将水煮沸后倒进茶壶里,冲出两杯茶来,仍旧夹了一小杯,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
她就那样凄凄然地望着他,也不想再问下去,她只是在等,等他给自己一个结局。

“思思,我们结婚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吧。”他略微叹了一口气,接着说,“很可惜你一直都怀不上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很喜欢小孩子,可是当初你知道我不能生育时,你不是说没关系的吗?你不是说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?因为你——”她哽咽了一下,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,“爱我。”她刚一说出口,那眼泪便又哗哗地直往下流。她紧咬着下唇,警告自己不要哭出声来,只是眼泪仍极不争气地泗溅开去。他终究还是不敢与她对视。

“思思,她有了,而且催得很急,她想结婚。”他说出这句话后连自己也吓了一跳,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着,有什么地方随之隐隐地刺痛起来。

她不发一言,起身走进卧室。什么也不用说了,还有什么可说的?不是吗?她兀自流着泪,安静地躺下。

“思思。”他慌忙唤了她一声,跟了进来,在床边站了一会,也躺了下去,想要试着去搂住她:“思思……”可她却背对着他,把自己蜷缩成停留在母亲子宫里的状态,忧伤地任由眼泪濡湿枕巾。

他强行从背后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。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沾湿了自己的衣服。“思思,对不起,思思……”他就这样一直搂着她,细若游丝地呼喊着,那具已冰凉如死尸般的身体,慢慢地露出哭腔来。

时间是怎么过的?天是何时亮的?此时是何时?严思思几乎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踉跄地走向洗手间,对着镜子一件一件地、慢慢地卸下身上的衣服,一头扎进冷水里哗哗地冲洗起来。“好痛,好痛。”她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的阵阵呻吟。她用手捂住它说,“别叫,别叫,会过去的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”

当她打开洗手间的门时,林子明那张憔悴彷徨的脸,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底,她视若无睹地走到梳妆台边,拿出吹风筒坐下来吹头发。他跟过去,缓缓地从她的手里夺过吹风筒,说,“我来。”

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流动,如此温柔,她甚至觉得,刚刚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罢了。

“林子明,咱俩离婚吧。”她盯着镜子里的他,说。

他低垂着双眼,双手战栗了一下后,继续帮她梳理着头发。她好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到她的头发上,然后在接触到吹风筒那灼热的风后,嗞地一声,便销声匿迹了。


西餐厅


我在街上转过数遍后,进了一家西餐厅。

我一进门便径直往顶楼上走,在最后一排的靠窗的餐桌前坐了下来。我发现,在我的前面还有七张餐桌,其中的两张餐桌,各有一对男女在窃窃私语着,而我的右边,一共有十张餐桌,还没有人光顾。我朝左边的落地玻璃窗往下瞧,能清晰地看到街上的行人。

待我入坐后,服务员随后便跟了过来。她带着一脸的微笑,礼貌地问道:“请问,您需要点些什么?”我翻开餐桌上的点餐本,点了两份黑椒汁八成熟牛扒套餐和一份小吃,再要了两份水果沙拉。服务员细心地提醒我说:“先生,现在已经是晚茶时间,您一个人点这么多食物,真的能吃得完吗?”我说:“谁说我只有一个人?”我指着我的对面说,“你在这儿再给我添上一副刀叉。”“哦,好的好的。”服务员会心一笑,说,“那请问,您点的套餐是要现在就上,还是要等您的朋友来了再一起上?”我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说:“尽快上。”“好的。”服务员扭着圆挺的屁股,微笑着走开了。

餐厅的墙上挂着许多欧式的壁画,其中有一幅是一名半裸着上身的少妇,她的胸部处有几点淡淡的、看似水迹的印痕。正当我沉浸在“这个水迹是怎么来的”的各种遐想里时,服务员怪声怪调地说:“先生,这是您的牛扒。”我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摆好餐具,然后将我刚刚点的食物一一放上餐桌。在她专业性地完成这一切后,正准备离开时,我说:“等等,能否请你与我一同进餐?”她似乎有些吃惊地张着一双杏眼,瞅了我一会,耸耸肩说:“对不起,先生,我正在上班。”

我划开一块肉开始进餐,同时屏息凝气地侧耳倾听着,那坐在不远处的男男女女们,偶尔能飘入耳根的低语声。我把肉放进嘴里,学着他们的语气,问道:“味道怎么样?喜欢吗?要是不喜欢,咱以后就不来这儿吃了。”我把肉咀嚼后咽下去,转到自己的对面,拿起桌子上的餐具,用莲花指缓慢地切开一小块肉放进嘴里,眯着眼说:“味道还可以,就是肉煎得有点老了。”“我也这样觉得。下次咱得提醒他们把肉煎到六分熟就好,那样子吃起来会比较嫩一些。”我坐回自己的座位,用叉子叉起一块肉,说,“你试试我这一块,味道还可以。”我又坐到对面,把叉子上的肉放进嘴里,说:“嗯,你这块肉煎得还不错,估计在煎的时候被忽视了,否则怎么会比其他的肉嫩了些?对了,亲爱的,听说这里的咖啡挺不错的,你觉得怎么样?”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拿起桌上的咖啡呷了一口,说:“的确不错。”“祝你生日快乐。”我同时拿着两个杯子,一边尝上一口,开心地笑道:“味道真不错。”

过了一会,我忽然意识到,似乎还缺少点什么,于是,我按响餐桌上的服务铃,对服务员说:“麻烦你再给我上两块小蛋糕,还有,把乐队也一起叫过来,我想点歌。生日嘛,还是热闹点好。”服务员用奇怪的眼神盯了我好一会,说:“好的,先生,我马上安排。”

我吃得很开心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两名保安悄然来到我的身边。服务员突然花容失色地指着我大声地喊道:“就是他,你们快把他看好了,一会儿120的车子就要到了。”

我一瞧,开心地说:“太好了,这下子终于热闹了。”


好人西子


小职员西子无论走到哪儿,总会笑眯眯地将“好的好的”挂在嘴边。

生病在家休息的西子听到门铃响,一开门,邻居带着笑说:“我们正准备要搬家,能否请你帮一下忙?”西子把额头上的退热贴一撕,说:“好的好的。”搬完东西回到家的西子,开始嚷嚷着腰酸背痛,妻子沙沙笑他说:“你不是学雷锋吗?”他白了她一眼,说:“雷峰也有腰酸背痛的时候。”

西子携沙沙一同逛街时,在路边遇到一个头发斑白、脚还有点残疾的乞丐,西子的心咯噔一下,慌忙掏出钱包来。老乞丐说:“先生,您能行行好,多给我一些钱吗?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。”西子说:“好的好的。”立在一旁的沙沙听见,赶紧拽住正在掏钱的西子说:“你傻呀!他让你多给你就真的多给!”脸带怒颜的沙沙,从西子的钱包里抽出一块钱丢给老乞丐后,扯着西子的袖子说:“还不快走,我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。”紧跟在后面的西子三步两回头地对老乞丐说:“你等着,我一会再帮你多争取一些。”

一日,正要下班的西子被秘书拦住。还来不及问个为什么的西子,已经看见秘书嗲声嗲气地把头靠过来,撒着娇说:“你能不能今晚加个班,帮我把明天要开会的资料准备好?拜托啦!”本来还想着要拒绝的西子,闻着秘书身上诱人的香味,不知不觉间便回道:“好的好的。”秘书开心地抱住西子说:“我就知道,你是个好人。”

加班加到深夜的西子,回到家头一粘着床便睡死过去,半夜却被一阵哭声给吵醒了,确切地说,是被沙沙一边哭、一边捶打给整醒的。见西子醒来,泪眼婆娑的沙沙开始责问他:“为什么身上会有女人的味道?”西子强撑着精神说:“今天我才发现,原来你是属狗的啊!”沙沙一听,拉住他的领口使命地摇……

由于加班,夜里又被老婆折腾了一夜的西子,一不留神便睡过了头,等到心急火燎地赶到公司时,大家都已经在开会了。领导沉着脸对西子说:“都什么时候了,到现在才来上班,你还不如干脆不来了。”喘着粗气的西子也没听仔细,直接应道:“好的好的。”一时间,领导的脸色变得越加地难看了。

好不容易挨到开完会,正准备要下班的西子,却被进来收拾会场的清洁工给叫住了,她一边捂着嘴咳嗽,一边对西子说:“西子,我的身体有些不舒服,正要赶着去看病呢,你看你也已经下班了,要不,你帮我把这里给打扫完了再走吧。”“好的好的。”想都不想的西子随口便答应了下来。清洁工含着笑把清洁工具递给他,说:“西子,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
又晚回家的西子,一进门就撞见沙沙的臭脸:“你昨晚不是答应我,一下班就立刻回家的吗?怎么到现在才回来?你完全就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里!说到底你的心里就没有我!我看,这日子没法过了!干脆咱俩离了算了!”“好啊。”心里正烦的西子,话一溜出口立马就后悔了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沙沙发了疯一样大吼大叫着朝他扑了过来……

第二天,领导把西子叫进办公室问话。领导说:“昨天开会时我把钱包落在会议室了,你拿了没有?”西子说:“没有。”“可我问过清洁工了,她说昨天是你主动说要替她清洁会议室的。”欲哭无泪的西子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替自己辩解,哼唧了半天,领导说:“算了,我也不追究了,你上财务室结账去吧。”西子还想解释,可一张口却变成:“好的好的。”

被开除的西子,站在公司的大门口发了一会儿愣,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他,他张了张口,赶紧又闭上,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