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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粿桃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余冰如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5:44:11 点击数:268

寒意渐紧,冬至渐近。

早晨,我从房间里走出来,看到婆婆安静地站在窗边,眼睛望着远方,似乎沉浸在哪段悠长的岁月中。我没有惊动她,轻轻地走出去。

回来的时候,婆婆居然还站在那里,冷风撩起她的银发丝,前额显得有些凌乱。她的眼光越过阳台,聚焦在下面的空间。大约是阳台的花草茂密挡住她的视线,只见她伸着脖子张望,眼里渴慕又有些失落。

我走近叫了婆婆几声,她才缓过神来,收回外张的脖子,脸上满是尴尬,原本撩着头发的手就顺势从额头往脸颊一抹,走开了。我顺着她刚才的眼光望去,隔壁蔡二嫂的院子里,几个邻家中年妇女和老人正在院子里做红粿桃,她们边揉搓着面团,边说说笑笑,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。

说到做粿,潮州女子的心灵手巧是出了名的。逢年过节,她们总能做出各式的糕点,春节是绿色皮的“鼠壳粿”和蘸满芝麻的“落汤钱”,端午节是棕黄色的“栀粿”,中秋节有糯米糕,样式和材料也多样,如芝麻糕、绿豆糕、白色的甜糕,还有用花生碎做馅的糕点。而平时祭神糕点,最常见的有红粿桃(取名用的是它得颜色和形状)、芝麻粿、甜粿等。这些糕点老一辈的妇女们几乎都会做,甚至还用这种手艺来衡量媳妇能干与否。

此刻,隔壁的院子里,几个邻家妇女摆开了大圆桌,蔡二嫂将面粉揉成团,加了红曲,红曲渐渐地渲染、匀开,原本洁白如绢的面粉团变成了白里透红的模样,像足一个十八岁少女红彤彤的脸,惹人喜爱。这是做红粿桃的粿皮。

林大婶捏起一小块,先揉成大汤圆,然后双手将它捏成粿皮,一张手掌大小的粿皮在她手上飞快地转动,一下子变薄,再舀一大勺色香味俱全的糯米馅包在其中,包好后放在“粿印”中用力地压,然后再翻倒出来,这样一个头尖底部圆的红粿桃就制成了。

邻家的几个妇女边做红粿桃边谈论冬至置办的物品,脸上洋溢着节日来临的喜气。

我恍然明白:婆婆刚才在窗台看得出神,大概是羡慕邻家做红粿桃。

我不由得想起了端午节的事情来。

婆婆算不上心灵手巧之人,一直没有做各式潮汕糕点的习惯。这两年来却越发喜欢搬弄做红粿桃。今年临近端午的时候,她张罗着准备做“红粿桃”。说实在的,我们年轻的一代,对这些传统糕点是很不感冒的,觉得制作过程繁琐之至,吃起来又不如面包店里买的西式面包。再加上婆婆是一个节俭的农村妇女,所以她做的糕点用料极少,人家的“红粿桃”一口咬下去就见到嫩白的糯米,红彤彤切成圆片的腊肠,其中还不乏酥脆的花生米,粉红的虾仁,淡黄的蛋片,香菇丁,或是加上肉丁和爆葱珠,色香味俱全。而婆婆做的“红粿桃”,咬一口下去,一点香味也没有,低头一看,生硬的糯米零星地点缀着几颗花生米和一些紫黄的香菇丁。这样的馅,当然谈不上美味。所以她做的“红粿桃”,大家吃得不多,很多时候,祭神之后也就被晾在那,没人去搭理。

于是婆婆就大费周章地劝我们吃掉。有时饭前,婆婆将“红粿桃”蒸熟,端在盘子里,热气腾腾地推到她儿子跟前,劝说着:“吃一个试试,热腾腾的。”老公脸有难色,又不好拒绝,只好皱着眉头,拿起一个往嘴里塞。我也不好扫她的兴,拿了一个在手上,磨蹭着慢慢地吃,我发现在一旁老公也吃得很勉强。

婆婆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,她看不出大家的勉强,只是觉得大家愿意吃她做的“红粿桃”,原本小心翼翼的脸舒展开了,干皱的脸似乎也显得饱满,在她看来,这是对她这番手艺的肯定和鼓励,因而越发热衷做各式粿类,我们却越发地怕这样的时刻。

于是今年冬至将至,看到婆婆买了面粉进厨房,我忍不住说:“妈,你就不要再做什么粿了。”她一愣,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脸黯淡下去,提着两袋面粉的手也停在半空,过了一会,她才低低地问:“我做的粿你们不喜欢吃吗?”我不好意思告诉她,其实我常常把她做得各式粿类和糕点送给一些农民工友,也不敢告诉她去年做的中秋糕放在冰箱里发霉后被我扔掉。

我怕伤她的心,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我说:“妈,之前你常说不会做这些粿类糕点,怎么这两年上了岁数倒见你折腾这些?”她一听,叹了一口气,才喃喃地说:“你的外祖母常说我笨手笨脚的,嫌我做不出什么粿。”

外祖母是婆婆的母亲,那时,婆婆望着窗外,似乎在想些什么,她的话似乎说给我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我觉得好笑:“她老人家不是走了好几年了吗?你现在做这些干吗呢?”

我走进卧室,跟老公谈起这件事,我还打趣我的婆婆:之前外祖母在世,会数落婆婆的手艺,那时去折腾学做红粿桃还能理解,外祖母去世都好几年了,现在还有谁会说这些呢?没想到以前不折腾现在却做得起劲!

老公也摇着头,表示难以理解。

但因为我与婆婆的那番对话,婆婆做红粿桃的计划也中止了,我像打了漂亮仗的将军一样在老公面前炫耀自己的“丰功伟绩”。

直到这个冬日的早晨,我看着婆婆落寞的身影,突然觉得有些东西被我无意间忽略了。

那些做红粿桃的邻家妇女,满脸喜气,这是我在婆婆脸上极少看到的表情,可她喜欢做红粿桃似乎不止这些。

夜里坐在阳台,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回娘家,正赶上母亲在烧饭,她关心火候,寸步不离炉边。这对于粗枝大叶的母亲来说是少有的事。闻着香味,那种久违的感觉让我一下就知道她做了薄壳炖香芋这道菜,这是外公最喜欢的菜式。

记得以前每逢外公夏天去我家,饭桌上肯定有这道特别的菜,可自从外公去世之后的十几年里,就再也没有吃过。我一直不知道是母亲不喜欢还是她不想睹物思人。可现在她却似乎愿意再重做这道菜。

此刻,我突然才意识到:我身边的这两位老人,在年岁渐高的时候,似乎踏进了同一条河流,越来越在寻找一点对过去的纪念,或者说是寻找一个可以进入自己父母辈的生活的缺口,满足对他们的思念。我似乎还太年轻,年轻到还懂不了她们。

做菜也好,做粿做糕也罢,都只是她们填补晚年的一种生活方式,年老的她们世界很小,又寂寞,同时又不被年轻的我们所理解和接受。

想起龙应台说过一件事,大概是说有一次给年老父母买内衬衣时,却发现整条街都找不到买老年人的衣物,电影院的电影名字琳琅满目,却找不到一部适合老年人的电影。老年人啊,这是常被忽略的一代人。

   突然对婆婆满怀愧疚,我竟剥夺了年老的她感到愉悦的生活方式。那么安静、不喧闹的婆婆,因为我们的不喜欢,委屈自己,她在这个家中的声音日渐式微,身子日渐低矮,渐渐也将会单薄成家中无声无息的影子,而没有自己老去时的风景。

很多老年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
隔天略带寒气,我却起了个早,买来制作红粿桃的材料,当然用材上要比婆婆制作时丰富得多。当我提着满满的东西进屋的时候,婆婆疑惑地问我买了什么,我笑而不答,让她去邻家蔡二嫂家借一些“粿印”,她愣了一下,随后眼角一提,眼角有了笑意。看着她快步走出家门的身影,连日来的无精打采一扫而空。

我觉得自己是在把曾经不屑的东西一一拾起,有些东西也的确需要理解,需要传承。洗手准备制作材料,我招呼来女儿,让她跟我们一起来做红粿桃,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,我想等会吃一个热气腾腾的红粿桃定能驱走冬日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