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的位置:首页 >> 韩江电子刊
小城三记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郑金城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5:40:58 点击数:482

题记:那些终将消失的物事,对其最好的纪录,我苦思良久,发现只有文字。因此,也有了这些文字。



一转身,报刊亭已是渐行渐远


小城这几天下的雨,颇有些怪异,我常遇到这样的事,城东暴雨倾盆,到了城南的神冲桥,地面却又是干干的;在城西遭雨,到了城东,却是晴日当空。这让我对小城是否真的小,都产生怀疑。但小城的确是小了,毕竟连街巷上的报刊亭,也就只有那么几间,这是我自小城读书始,便已有的印象。

人民桥南桥头靠墙边的那个报刊亭,是我在小城第一个接触的报刊亭。读初中时,因为喜欢上集邮,即便是口袋里很难挤出几个铜板,但还是喜欢从菜园仔走路去那里买邮票,包括《集邮》等杂志。我现在仅有的一些关于集邮的常识,大概也是那时学到的。那些色彩斑斓的小邮票,丰富了我贫瘠的初中生活。前阵子,女儿说到集邮的事,我回老家时,便把三本藏在角落里很多年的邮册,从乡下带到了小城。翻着带霉的邮册,我还是有些怅然,二十几年的时光,就从邮册上滑过,除了留下些霉迹,什么也没有。后来,小朋友将邮册当成了玩具,我连劝阻的念头也不曾产生,大概觉得这邮册上的邮票也没什么重要了。

读师范时省吃俭用,曾从人民桥南桥头那个报刊亭买了不少关于围棋的书和杂志,从入门常识到段位提升,杂志《围棋天地》则是每期必买的。那时,中国马晓春意气风发,轻灵飘逸的下棋风格击败中日韩三国无数围棋高手,成为世界第一人。那种独孤求败的寂寞,似乎也感染了我的青春时光。我用木板做了一块围棋盘,上面用蜡烛油浇了一次,磨平刮净,并在棋盘下方订了几个小木块,当成棋盘脚。在校园里,学习摆谱破解定式之余,也与校友拼杀起来。我常常怀念,那段与同宿舍的师兄拼杀围棋难分难解的时光,从太阳西斜直至校园被黑夜吞噬,一局棋便使我们筋疲力尽。放假时,我背着木棋盘回家,走过校园的操场时,常能引起一些诧异的目光。甚至有位同班的同学,以此为笑话,在班里常常提起,但附和者甚寡,其实,即便笑声多了,那无碍于我在黑白世界里继续征战。

后来,韩国横空冒出了一位青年棋手李昌镐,用神算般的收官功夫,挑战马晓春九胜一败。这令我大为沮丧,下棋的心也淡了,连围棋杂志也都不买了。至于那张棋盘,大概在老家也被母亲当柴火烧了吧,多年前已是寻不到了。

自从返小城谋生,在龙山桥头当起了教育民工,便与小城很多报刊亭打起了交道。那家迎仙桥南桥头边的报刊摊,是我最常去的。严格来说,只能算是摊了,它的确没有亭子。早上出来摆摊,夜深时,便收回去。为了收集自己那些发表的文字,我早先在那里订阅了《汕尾日报》《汕尾广播电视报》《广东公安报》,也会顺便买上《江门文艺》《西江文艺》等杂志,这些刊物现在不少都已停刊了。后来,随着思想和写作上的一些变化,我也曾在这里订阅《杂文报》《杂文月刊》《杂文选刊》等报刊。那是我生活简单、时光漫长的青春岁月,用阅读和写作填充了无数个无边空泛的长夜,这些日子,去今也已十余年,回想起来却是如同昨日,这大概很是令我嗟叹的事了。

迎仙桥南桥头边的报刊摊总是将我订阅的报刊弄丢,特别是弄丢的这份报刊恰有自己的文字发表在上面,这总让我不愉快起来。再有,每天从龙山桥头走路去迎仙桥头取报刊,日子长了,终究是不方便了,于是,我又将报刊改订在龙山桥北桥头往玉照公园一侧的报刊亭。在这个报刊亭,我所订的报刊极少会丢失,经营的中年人是邮局的职工吧,应该是读了些书的,性情甚是温和。在这里,我先是订阅了《杂文报》《杂文月刊》《杂文选刊》,后来订阅了《南方周末》《博览群书》《书屋》《随笔》等,思想与日子一样慢慢地长起来。

什么时候开始停止订阅报刊,没有往报刊亭跑呢?五六年前?还是七八年前?我努力想了许久,终究是没有想起来,只记得工作俗务缠身,拿到手的报刊没来得看的次数越来越多,再加不再写杂文和评论,便没有再订阅了,这多少也算是一件令人伤怀的事。

小城里还有几家报刊亭,如龙山桥头贸易城对面的报刊亭、人民路中段的报刊亭、人民桥北桥头的报刊亭、人民广场门口附近的报刊亭,这些报刊亭,我或多或少都买过一些报刊,有时是闲逛时买的,有时是为了找某一期报刊专门去买的。

这几年,我很少在小城走街串巷,油成绿色的报刊亭也见得少了。曾经的那些报刊亭,受数字化阅读的冲击,在热闹的街头似乎成了多余的角色,黯然地渐行渐远,或许不久的将来,会在某一天消失。当然,消失的不只是带着文字气息的报刊亭,还有那美好的纸质阅读时光,以及小城的一缕文化气息。



老电影院,在小城闹市一隅偏安


我曾听过小城里不少沧桑的中年男人感慨,他们曾经的青春岁月,只需买一条手帕给有好感的女生,再请她看一场电影,若是女生应约了,一段美好的恋情便开始了。我不知小城里究竟有多少人的缘分,是从电影院里开始的,但确实有些人的爱情是从一张电影票出发的。至于有没有一起走完余生,大概也只能各凭天命了,勉强不得。

未至小城,我在乡下看的电影,都是露天的。哪个村子晚上播电影,周边村子的人,总是要赶夜路去看。早先的时候,电影多是黑白,幕布也是正方形的,甚至偶尔某部影片还是没有声音的,需要讲解员讲解电影剧情。后来,电影的设备和影片进步了不少,改成“遮幅式宽银幕彩色”电影,算是丰富了乡下人苍茫长夜的色彩了。

及至小城读书,我也不曾自己去电影院看过一场电影。偶去电影院看电影,那也是学校组织的。这样算来,次数也是不会很多了。那时,小城有三家电影院,马街中段的“东海电影院”,七星池的“陆城电影院”,真君巷附近的“工人电影院”。我搜寻那久远模糊的记忆,陆城电影院是不曾去过的,另两家算是光顾过了,东海电影院去的次数多了一点。学校每次组织学生看电影,是很让我们兴奋的,到底不用到学校上课了。但每次伴随看电影一起的,便是老师总会让我们写一篇观后感。严格来说,这样不能算是看电影,只能算是去完成某一项作业。即便兴奋被写观后感打了折扣,但去影院里看电影,终究还是很令我们期待的。

在老电影院里,看过的影片大都忘记了,能记下的只有两部,一部是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。剧情大略是儿子认回被父亲抛弃的患有精神病的母亲,这算是一部台湾的悲情伦理片。看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这部影片之前,便有同学提前在班上提醒,要带好纸巾以备不时之需。这样的提醒,也算是吊足了那些青春萌动的少年心。电影播至感人处,确实勾起了不少观众的同情心,影院里除了吵杂声,也有低声的哭泣,那大概应该多是女生的吧。于我,只觉得鼻子酸酸的,眼里也起了雾气,偶尔眼窝有泪珠,便是仰起头,让泪珠不掉下来。一个少年为了一部电影哭泣,也不能算是什么光荣的事,当然,更多的是不敢。

另一部是《少年犯》,这一部影片之所以在脑底有些印象,是因为被学校组织看了两次。故事讲的是去少管所采访少年犯的记者,因为平时忙于工作,对于自己的孩子疏于管教,而走上犯罪之路。最后一幕是记者成功感化少年犯后,回到家门口,却是看到警车停在街口,警察押着自己的孩子走上警车。此刻,音乐声响起,对于生活的无力感,弥漫在整个电影院。现在想来,学校这样安排也是有深意的。在我这样一个来自乡下的少年眼里,那时小城的中学校园如同布满刀光剑影的江湖,持械打架斗殴再也平常不过,至于“喝鸡血酒”拉帮结派也时有耳闻。学校组织观看《少年犯》这样的影片,于校园里的“江湖人士”有多少作用,谁也说不清楚,但学校终究还是要做些事的。

每次从电影院里看完电影出来,看着眼前的闹市,总是要缓上一阵,才能适应骤然从黑夜到白天的不适;或许,这种不适也包括了从电影到现实的错乱。在这些老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光去今已是很多年了,然则,这种不适感并没有消退多少。偶尔路过东海电影院门口,眼角扫到那“东海电影院”五个褪了色的红色繁体字,曾经的不适感犹在心底隐隐发作,时光仿佛骤然回溯了二十多年。

小城那三家电影院终于是没有人去看了,是什么时候开始呢,大概也是没有人会去注意。后来,一家平常租给临时来小城演出的带着暧昧色彩的歌舞团,跳一些艳舞,吸引一些寂寞的中老年男人观看;一家夜晚常会播些带限制级别的港台片子,赚些空虚男人的小钱;剩下一家却被改成了政府会议室。再后来,工人电影院拆掉了,改成一个小公园,叫真君园。电影院门口那摊炒卷粿,电影院拆掉后还曾在那里摆过好些年,我曾吃过多次。只是那位才五十多岁的老板,像是炒厌了卷粿,匆匆离开了这尘世。不久后,其子女接过他们父亲遗留的那面锅和那把铲,在这浮华世界里,换个地方炒起来,摊名叫“大帝炒粿”,但我,已不再吃了。陆城电影院也被拆掉了,现在已成了小城的博物馆。剩下的东海电影院,也如同风中残烛的老人,在马街的闹市中,显得尴尬、自卑,而又无可奈何。

近些年,小城的人又重新走进影院看起了电影,只是那是新型的影院。而旧电影院,消失的,只能活在小城人的记忆里,或者连记忆都不存在;仍在的,在小城的闹市中畏畏缩缩地扮演起小城人生活的看客,一边回忆当年的荣光,一边哀叹今日的身世。






马街的眼镜店,记录了

呼啸而过的青春


曾有一段时间,小城的眼镜店集中在马街上,隔着不远便有一间,大有多过米铺的势头,这多少还是有些让人愕然了。多年后我才明白,眼镜店的利润可算是暴利了,所以一夜之间,小城最繁华的街道悄然冒出许多不知从哪里来的眼镜店。老板们的口音也大多是外地口音,大概小城的商人们还没有缓过神来。那些店的招牌也是“高亮”“雅亮”“大明”之类,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卖的东西便是眼镜。也因此,小城的街道校园之间,许多中小学生的鼻梁上,便架上了沉沉的眼镜,似乎小城多了一缕文化的气息。

我与马街上的那些眼镜店算是有缘了,从第一副眼镜,到现在所佩戴的眼镜,都是在马街的眼镜店上买的。我日常随身携带的物品当中,最不可少的应该就是眼镜了。给鼻梁架上眼镜的日子,屈指算来,去今也有二十余年。中间换过多少次眼镜,我也是记不清了。这如同换掉的旧衣服,你大概也是无法清楚换掉多少件衣服。只是鼻梁两侧上那两个微凹的坑,和那日渐眯成一条缝的眼睛,还能看出些时光留下的端倪,也就像风过河面,略略起了几条皱褶,剩下的也就没什么痕迹了。可惜呀,我那曾经也算是明净的一双眼睛便毁在眼镜上了。现在一摘下眼镜,双目无神,神情呆滞,眼里所见的,皆为朦朦胧胧的景象,世界为之一变。或者,可以这样说,眼镜已不是我的身外物品,它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,成为眼睛的一部分。

对于眼镜的最初记忆,来自一个多年前的冬夜。那时候,少年的我在乡下为每一个“饥饿”的漫漫长夜,奋力在荒芜的乡土上刨食,书籍报刊自是很难见到,偶尔周边村子吓神或谢神演出的露天电影,便成了漫漫长夜里的“满汉全席”了。那一次是邻村映电影,时近年关,大概应该是做谢神戏了,夜冷露重。一个因为播放电影而摆出来的临时零食摊档前,有位极为斯文秀气的青年在那里买东西,穿着黑色西装,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,儒雅的气质似乎比灯光更能将这墨色的夜的口子撕得更大。我那颗有些纯粹的心,突然间自卑得仿佛成了一颗尘埃。岁月已茫茫然地过去了二十多年,然则,那个青年的模样,却仍是深深烙在我脑底里,未曾消弭半分。从此,想要戴眼镜,便成了一个乡下少年的心事。

每一个喜欢读书的学生,用眼稍一不留神,便会得了近视,这大可算是一条规律了。我既是心中藏着心事,那得了近视,也算是一件很可愉快的事了。终于,读初一那年,我坐在教室后排,已实在看不到黑板写的东西。有一次,父亲从乡下来小城看我,知道了这事,便借了堂姐的单车,载我去马街的眼镜店配镜。验了视力后,配了一副框型很大的近视镜,度数大概是两百吧,若是没记错的话,这副眼镜是十五元。那时,日常还可以不使用,上课时才用上。一个乡下少年隐藏数年的心事,终于得偿了,只是,内心多少有些失落了。戴上眼镜,并不能为自己增添一分斯文气质,倒是从此再也放不下眼镜。

我戴过的眼镜镜框很多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,用上一段时间,便会长出些许绿锈,特别是两个垫住鼻梁的垫片,更为严重。偶尔连脸也会沾上些绿色,这是很令人扫兴的事了。后来,随着近视的加深,再加之旧的眼镜实在不能用了,便换了新的眼镜。这些年,戴过半框的、无框的、全框的,也戴过金色的、银色的,反正很难算出究竟戴过几个。庆幸的是,度数却是十年前停滞不升了,左右眼都一样,接近六百度。现在戴着一个黑色方框的眼镜,那是我几年前在人民路那边上班用到现在,戴起来似乎更像是读书人一些。另一个一同买的银色框眼镜却是不喜欢戴,躲在我书桌的抽屉里,经年不见光亮。

几年前,因为开车时常受迎面阳光照射的干扰,曾买过一个墨镜,直接夹在近视镜上,甚为方便。可惜那个墨镜却跟着我那辆电动车一起,被夜里剪掉栅门进来的盗贼偷走了。自此,墨镜没有再买,此时想来,也说不出为什么。或许,想着把这小小的遗憾留着,也未可知。

我有同学亦是高度近视,前些年,用激光动了手术,从此便放下戴了多年的“伙伴”。同学也曾建议我尝试一下,我早先也有些意动,后来却是懒了,不戴眼镜反而会不习惯。一个相伴多年的“伙伴”,突然间,人镜分离,这大概也可算是一种离别了。可我,我不习惯离别,所以,眼镜还是继续戴下去的。

近些年,小城的眼镜店大概还是多了,陆陆续续关了一些,但马街上还是稀稀拉拉地留下了三几间。再有,马街上的眼镜店规模多数偏小,门面偏窄,有些跟不上时代的步伐,便有商家将眼镜店开到人民路那边去了。偶有路过马街,目光扫到那些眼镜店,发觉除了老气,似乎也没什么痕迹让我觉得特别了。

人世凉薄不过如此,我那越发黯淡的青春,曾经在山梁磷火和千秋月光之间呼啸而过,只有小城的眼镜店,用那一副副镜片记录下来。回望这样的时光,沧桑如窗外无边夜色,四处席卷而来,让我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