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遍地玄机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李可野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5:19:54 点击数:227


对无名村村民而言,今日又逢开码,自然兴奋期待。不知何时起,此地兴起地下六合彩。因赔率高,诱惑力大,即便明知非法,几乎无一家不参与。以往熟人相见,打招呼总一句吃了没,现在则是问买码没,可见受欢迎程度。吴皮便是这其中一典型。

吴皮买码以来赢少输多。赢是毛毛雨,输就差吐血。正印证一句,十赌九输。可吴皮不以为然,将原因归于未参透玄机。“玄机”二字,是每期开码前人人必谈话题。它既无固定出处,亦无形式标准,眼见的、耳听的、梦中的,等等,皆可。只要你能看出是玄机,并参透,那么,买码必中!村民们都这么说的。

吴皮最近心情不佳。既来自工作,也因妻子。他在一家木材厂当搬运,几天前干活时,流汗手滑,不慎让木材滑落,磕损边角。其实问题不大,经理却当即像吃了炸药,大发雷霆,破口大骂,还声明要扣工资。这也就罢了。次日起,还过来监视他,凶神恶煞的模样。吴皮极不自在,觉自尊受辱,活似龟孙,又想活儿重又累,钱也不多,心里更窝火。至于妻子,每期村里谁中码后买了啥好东西,就在耳边叨叨个不停。他心烦呀,也隐约自卑起来。

吴皮想,妈的,如果让老子狠狠中一次码就好了。到那时,他也大买特买,让那娘们儿闭嘴。他还要辞工,买下全厂木材,就当着那狗经理的面,一把火烧了!啧啧啧!解气!

当然,这一切建立在假设上。如何实现,吴皮决定静下心来,不买码则已,要买得先真正参透玄机,再砸回大钱,到那时……嘿嘿,想想美上天。因此,前几期,吴皮在无把握的情况下,忍住心痒,按兵不动。结果证明,决策相当英明,开的码皆在意料之外,想想,大有劫后余生之感,实在庆幸,又不免冒了冷汗。

吴皮类似蛰伏的表现,最先引起头家大嘴的注意。大嘴这两年收注赚得盆满钵满,一身名牌不说,多年的肾病也砸钱治好了,更听说包养了二奶。大嘴家已搬至城镇小区,还不辞辛苦,前来关心:

“皮呀,最近咋不见你来买码,戒啦?”

“不是……”吴皮这天穿着裤衩,赤脚丫,蹲在门口抽烟沉思。这状态已保持大半天。他在思考早上做的梦。梦中他在广寒宫与嫦娥好上了,终日形影不离,甜蜜得要死。开码之日做这个梦,让他激动不已。在他看来,此梦定大有玄机。啥玄机还不知。他翻了家里的《周公解梦大全》也查不出,又不能向人请教,一请教,玄机一泄露,灵也不中。之前村东头大金的事就是例子。

大金开码那天梦见自己站在田头,突然天上掉下一大肉球,滚到身边来,一碰,发出《大悲咒》的声音。他百思不得其解,告诉了家人。父亲老金沉吟半晌,猛地一拍大腿说,这是佛祖显灵呀!给你送财来的。今晚特码必开“10”!大金问为什么,老金激动解释说,肉球看成“0”,人站立是“1”,合在一起岂不是“10”!大金越想越觉有道理,立马发动全家人有多少拿出多少,赶紧去下注“10”。老金却叹息一声说,没用的,佛祖只给你一人送财,我们硬去沾这财气,有损阳寿。大金说,只能我得?老金摇摇头,一脸遗憾说,原本是,现在溜了,玄机被你泄露了啊。大金偏不信,当期还是去下注,也不知是事有凑巧,还是真应了老金的话,他走出门口没几步,竟让一辆快得赶去投胎似的外地三轮车给剐蹭到,摔晕了,腿骨折,还被那孙子跑了,也就自然买不成。而那期,特码正是“10”……

“不是?那是咋的?手头紧么?嘿嘿,没关系的,要下多少你说。赢了,钱我亲自给你送来;输了嘛,可以慢慢还。反正我不差钱,嘿嘿。”

吴皮不爽大嘴这口气,不就有俩臭钱嘛,心想,梦的玄机要是一参透,这期定要赢得他哭爹喊娘。

“不是这事。想买又不知买啥码。”吴皮皱皱眉,将烟蒂往地上捻灭,又咔地吐了口痰。

“咦,本期码报看了吗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就没从报里图画中研究出啥?”

“没。画模糊得很。鬼知道里面画的啥。”

头家每期会安排专人给彩民送码报,因警察会时不时过来排查,所以方式较隐蔽。有时半夜三更塞进对方门缝;有时大清早去敲开窗扔进;如遇天气不佳,大风大雨、严寒酷暑之类,专人还要乔装打扮一番——多数情况下,角色定位为废品收购者——进入心知肚明的彩民家送报。码报有诗文有图画,据说当期开出的码隐藏其中,就看能不能研究出。因都是复印版,又印得不好,图画处就常常不甚清晰。

“那诗文呢?总该看了吧。”

“看了。太深奥。不懂。”吴皮摇摇头。

“嘿嘿,你文化水平有限。”大嘴调侃说。

“屁!我让我儿子抄去请教语文老师,人家也看不懂。还是大学本科毕业的嘞!”

大嘴无言以对,干笑几声,见吴皮还是没打算买码,脑筋一转,想到啥,赶忙说:“麻子仙回村了,要不,你问问去。说不定会赐你个特码。”

“真的?!”



“麻子仙”是村北王大炮的小儿子。他早年得过天花,烧坏了脑子,成一傻子,且一张脸仿佛月球表面,便被人送外号“傻麻子”。王大炮悲痛之余,心灰意冷,权当没生这货,除负责一日三顿,其余不管不顾,任其在村里整日游荡。从孩童直荡到青年。

“傻麻子”在村里一直招人厌。他不爱洗澡,衣着邋遢,蓬头垢面,特别是一到夏天,浑身一股酸臭味,让人敬而远之。他最爱扎到拉家常的女人堆里,笑嘻嘻要亲亲抱抱,常吓得她们尖叫着作鸟兽散。尔后,是女人们不绝于耳的各种骂街或男人们出来追打的身影。谁承想,世事难料。六合彩之风刮进村里后,人人对傻麻子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转,敬重起来了,讨好起来了。因为据说傻子能通神明,能预知六合彩开什么码。就不断有人去求问,自然希望傻麻子能透几个,让他们发财。傻麻子呢,都是答非所问,他们却认为话必有玄机,仔细思考研究定能猜中——

开码前:

“问了吧?傻麻子怎么说?”

“他说去死。”

“就这样?”

“嗯!”

“去死?……难不成这期特码不变?死码?”

开码后:

“太神了!还真是死码!”

“我以为不可能,没买呀!”

“我也是啊!”

……

又是开码前:

“傻麻子生气了,说走开,你妈的!”

“呀,这就难猜了。”

又是开码后:

“你竟然猜中了,说说呀,怎么猜的?”

“傻麻子说,走开,你妈的。我就想,‘妈’字有马,岂不是开马(玩法之一,顺时针方向与十二生肖相对应),就特码买了马。真中了,嘿嘿,准啊……”

……就这样,找傻麻子的人越来越多。猜中赢的直叹神奇,没猜中输的,只怪自己悟性差。随着傻麻子的名气越来越大。人们就改口叫他“麻子仙”。

这事让王大炮突然发现商机,于是立即辞工,将麻子仙关在家,守着。外人来问码(自己不问),一次得付费五十才给进。即便如此,来人仍络绎不绝。因此,王大炮带领家人正式步入小康。麻子仙呢,被限制自由,快闷坏了,几次出逃过,但都被抓回。最近的一次,原以为成功,都半月不见踪影,没想前天仍被抓回。

吴皮赶到王大炮家时,见情形反常:大门紧闭,门口稀稀落落的几个妇女在徘徊,而墙角处蹲着村里杂货店老板秃头。秃头一脸愁容,正拿根小木棍在地上鬼画符,还时不时叹气。

吴皮快步走过去,同样蹲下,问:“咋的啦大老板?没去找麻子仙问码呀?还有,那门怎么关了?”

“问了。那孙子一句话不说,只会朝人吐口水,吐累了睡去了。大炮不让进,说等他醒了再说……他妈的,都快开码了,要等到猴年马月……这期还不中,我那店就快关门了……”秃头越说越激动,都带哭腔了,“要不是跟大拐有过节,我早到他那边去了,还在这里等个毛!”

吴皮这才猛地想起,昨日是大拐的头七。



据说,死人也能赐码,特别是在其“头七”,阴魂归来日,有求必应,灵验过神佛。而村南六指的事就一直被人当作铁证。

两年前,六指的娘患胃癌去世。头七之日,六指想到娘生前对自己这根独苗种种的疼,日子拮据还常省吃俭用供他好吃好喝,她却饮食不规律,加上忙不完的累活,才终得恶疾,就不禁愧疚悲痛,伏棺号哭不止。之后又想到自己而立之年,仍未娶妻,无业游民一个,娘一走,生活更黑暗,无比绝望,就泪流满面,说,娘呀,你走了,我们爷俩该咋办?日子可怎么过呀?……娘呀,你要是真能显灵,就赐个特码吧。我中了保证天天孝敬你,大鱼大肉带到坟前让你吃香喝辣的!

次日,六指发现灵前一盘作贡品的红糖出现异样:平整的糖面中竟隐隐约约有个图案,龙的模样。他激动不已,认定是娘显灵了,这期特码会出龙码!即便他老父说,那只是蚂蚁或蟑螂爬过的痕迹。他便死乞白赖地借遍亲朋好友,还心一横,偷了他老父的棺材本,凑得不少的一笔去下注,还真的中了!发大了!命运从此改变。此事一传十,十传百,自然的,以后谁家有人去世,灵前啥贡品都可缺,唯独不能缺一盘平整红糖……

吴皮跑到了大拐家。他家门口高挂两大盏白灯笼,却丝毫不觉阴沉、悲凉,反倒显示出一派热闹景象:门口前披麻戴孝的家属及村里其他一些男女老少,正围着一张八仙桌,议论纷纷。

吴皮赶紧凑过去探究竟。

只见桌上的一盘红糖,不知何原因,中间部分有些融化,变得坑坑洼洼,颜色深浅不一,也就有了奇特图案。

……

“我怎么看都像一只公鸡。”大拐的儿子摸着胡茬说。

“分明是只猪,看,这是身,这么肥。”大拐儿媳表情严肃地说,还用手在红糖上方比划。

“错、错、错,应该从这个方向看,是只羊!看到没,这里多像羊角。”赤脚医生龅牙蔡将盘子一转,指点迷津似的说。

“羊、羊角个毛,我、我看到的咋,咋像一坨、坨屎……”剃头匠结巴杜不赞同,揉了揉近视眼说。

……

吴皮也认真地在看那盘红糖,不看则已,越看越兴奋,激动。因为,他分明看到一只小兔子,没错!是只兔子,活灵活现。他差点叫出声来,幸好及时闭嘴,心还怦怦直跳。这一瞬间,脑子一闪,仿佛瞬间开了窍。

他终于明白,“麻子仙”朝人吐口水,是“吐”与“兔”同音呐;他也参透梦中玄机,在广寒宫陪伴嫦娥的不应是他吴皮,应是白兔。再加上这红糖的显示,如此看来,本期特码必定开兔码!

这种拨开云雾见日月的感觉让吴皮兴奋至极,仿佛看到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近在咫尺,只需举手之劳,便迫不及待,如脱缰野马,嗷嗷暗叫,狂奔回家。跑得太急了,没注意脚下,半路不慎摔一大跤,爬起,满身尘土,顾不了了,继续!

 到家了。吴皮气喘吁吁,一身汗,却没停歇,冲进客厅抓起电话拨打给大嘴,下注了。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咬咬牙,下了个几欲掏空家底的大注!

 终于尘埃落定,站起时,他回头一看椅子,一怔:沾土带尘的屁股坐过的地方出现个大大的“3”字。也是兔码!啊!他想,这是天意啊!老天要让他中啊!要让他发呀!……
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终于,等到开码了。可,并无兔码啊!

吴皮瞬间感到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,在碎裂,在掉落,连渣都不剩。

他倚在门口,眼神呆滞,面如死灰,久久不语。

“想什么呢?”妻子不知详情,拍了他一下。

他一抖,冷汗狂冒,哆哆嗦嗦说:“想、想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