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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花会开
来源:潮州市文联 作者:陈程竑 发布时间:2018/9/12 15:16:55 点击数:300


北方的风吹过来,这座南国的省会就冷冷的。不过,高大的阔叶木上,叶子还是那么的青翠,似乎不知道冷空气又南下了,竟乐呵呵地摇曳起来。是的,已经下过了几场微微的春雨了,可阴冷的春寒还是让人打战,而熬了一冬的树叶,却开始以沧桑的姿态,迎接枝干上新吐出来的嫩芽了。

徐曼从地铁上下来,走过出口的阶梯,再走过两条街,行色匆匆地闪进一座写字楼的旋转门。她的毛巾还没有完全从脸上扯下来,但袖子已经往上卷了一圈,露出白皙的皮肤,很自然地享受起公司里的暖。

徐曼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,她大学时在一所师范读书,可读的却不是教育类的专业。她想起自己高中的英语老师那口犯了慢性咽炎的沙哑的嗓子,就觉得当老师没劲。可她自己却有天赋一般的语感,很多外文的单词只要掉到她的脑海里,就跟闯进蛛网的虫子一样,想忘记都难。因此,读大学的时候,她想也没想就在专业一栏里填了日语。从此走进大和民族的文化圈,把自己的脑子切了一半融进了那个和我们华夏一衣带水的东瀛岛国。

徐曼是懂得历史的,她知道自己的外公曾经就和日本人较量过。在那侵略者四处扫荡的日子里,外公还是田埂里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。有一次牵着狗、带着刺刀的鬼子来了,外公想也没想地一头扎到河里,拼命地游了好远,才免于一场杀身之祸。这话,外公还能讲话的时候,常常念叨给徐曼和表哥表姐们听。后来,外公走了,静静地躺在教师宿舍的床上,临终手里拿着的还是一大沓优秀教师奖状,虽然不是钞票,可外公觉得此生足矣。到死,也要把奖状拿着。

外公走了。妈妈希望徐曼跟外公一样当个老师。于是,徐曼考到了一批的分数后,还是摒弃了一所外国语大学,而填了省内一所知名的师范大学。可她在专业上没有妥协,她喜欢日语,她也知道自己的同胞曾经饱受鬼子的残害,自己的祖国曾经受到鬼子的蹂躏。可她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兴趣,悄悄在专业上填了日语。后来,当爸妈知道自己心爱的长女原来读的不是师范类的专业,而是日语时,气得头都晕了,可一切为时已晚。

四年下来,徐曼练得一口流利的日语,还顺利拿到了学位证书跟翻译证。她刚毕业,就被一家对外出口的公司招聘了,每每乘坐飞机飞越东海,来往于东京与祖国之间,总是让当年高中的同学感到那么羡慕。上次春节假期,徐曼参加了高中几个要好同学的小聚会。一位回到家乡当办事员的女生,朝徐曼娇嗔道:“曼曼,真羡慕你,每天都活得那么自在。开会、翻译、旅游,到银座去购物,不像我,每天除了写文件,还是写文件……”徐曼莞尔一笑,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大袋零食往桌子上一扔,还像高中时那么豪爽,笑哈哈地说:“都别废话,想要礼物就直说,来,姐妹们分一分!”惹得大家一阵喧闹。

看到大家品尝零食那份美滋滋的劲头,徐曼原本开心的脸却沉郁了下来。她看着窗外,正巧看见了一座老屋的房檐上走过一只懒洋洋的猫,突然想起老妈在除夕年夜饭上说的话:“曼啊,你要是能读老师多好,现在回来工作,再嫁个好男人,生活也就稳定了。你说你现在在外企当翻译,工作累不说,还没时间谈对象,真是活得连只猫都不如。你说你啥时候能抱个孙子给我看看呢?你弟也读大学了,过几年也要上班结婚了,你可别到时在家里当老姑婆……”几句话,呛得徐曼根本没心思过年。大年初二去见过爷爷奶奶后,她就干脆定了一张直飞省会的机票,又退订了原来订好的高铁票,准备初三见过高中同学后,第二天就匆匆离家,离开这座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……



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徐曼终于把脸上的毛巾扯下来了。她把包里的便当拿出来,里面装着一大块鸡腿和一点青菜,还有干巴巴的饭。徐曼一直是学霸,可她并不是书呆子一个,在家里也能进厨房,做几道可口的小菜。来到公司后,她晚上回出租屋前总要先到附近的超市买点菜,以备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。第二天早上六点,她就要起床收拾东西,炒一点菜,煮一点饭,然后吃一份跟装一份在便当里。便当带到公司,中午再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进餐了。

徐曼就这样坚持了两年多,自理早餐跟午餐,晚餐偶尔吃点外卖,偶尔和同事聚餐,日子忙碌倒也有声有色。她做好这一切后,就坐在电脑前,打开昨晚翻译一半的资料,又从最后面的一段认真细致地看起来。这时,她的手机突然响起,是QQ的滴滴声。只见一个胖女人头像不断地闪动着,徐曼一看就笑了。这女的就是初三聚会那天一直大喊羡慕自己的高中同学刘慧,这时发QQ过来,必有事情要卖弄。于是徐曼连内容都没仔细看,就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:“胖同桌,你准备又要给我看啥?”

刘慧这次倒没有跟徐曼娇嗔,而是发了一句很紧张的话:“同学,你这个走狗翻译要小心点。我听说有人在路上砸了日系车,被拘留了,很恐怖啊。”

徐曼突然很感动,没想到远在老家的刘慧一大早是来担心自己的安危,于是回了一句:“死胖子,才一个多月没见,怎么这么善良起来,知道关心我啦?”

刘慧满不在乎地又回了一句:“你别自作多情,我是怕你出事了,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些零食了。”

徐曼突然又被刘慧这句不吉的话给呛到,刚想狠狠地骂回去,刘慧又瞬间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过来,说:“呸呸呸,对不起。我希望你好好的。对了,你真的上下班要注意啊,要是有人想对你不利,你就赶紧报警知道吗?唉,谁叫你当时要学日语。”徐曼被刘慧的QQ搞得哭笑不得,回了一句:“日语就是一门工具,总得有人学呀。放心,现在是法治社会,谁敢打我?再说,老娘也不是吃素的……”刚想下逐客令,不料刘慧又发了一条QQ过来:“你还记得那个高中跟你相好的蔡泽熙吗?”

蔡泽熙!徐曼怎么会不记得,那时自己是英语课代表,而蔡泽熙是班长。两个人早读时总会在教室里带读课文,而且自己也曾经偷偷暗恋过泽熙。那时的蔡泽熙高大威猛,数学很好,常常在全级排名很前。于是,同为学霸的徐曼总是偷偷地用分数跟蔡泽熙较着劲,又希望他多看自己两眼。

“我真是贱!”徐曼突然很无厘头地骂了自己一句。刘慧看徐曼久久没回她,发来一句“呵呵呵”,又发道:“怎么,想起老情人痴了吧。你也真是,当时要是让我帮你传一条纸条,说不定你们的事就成了。可惜他后来转学了,要不你们还真能日久生情呢!”

“滚滚滚,你这王婆,我可不用你拉红线。我工作呢。你别在这里发神经了,赶紧写文件去。”徐曼关掉了QQ,再也不管刘慧发什么过来,一个劲地盯着电脑屏幕。看着看着,她又把眼睛投向了窗外,那里没有故乡的老厝,只有一幢又一幢冲天而立的写字楼,在春天的暖阳照射下熠熠生辉,却容不下一只慵懒的老猫。

“蔡泽熙!”徐曼又念叨了蔡一句,突然有人敲门,进来的原来是新来的总经理秘书,她一身正装,彬彬有礼地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朝徐曼说道:“徐助理,总经理叫你呢……”



徐曼跟公司的几位同事聚会完,便浑浑噩噩地沿着街走进地铁口,坐上回出租屋的线路。刚进地铁,她突然发现眼睛连着脸蛋火辣辣地疼起来。这已经不是徐曼第一次小酌了,每次公司有新人来,大家总要叫上新人,小聚一顿。徐曼还记得第一次到公司的时候,作为新兵蛋子的她被两位年过不惑的前辈,灌得酩酊大醉,差点吐了一地。后来还是一位同事为她就近开了间快捷酒店,才草草地打发了一晚。可徐曼毕竟不怂,她知道作为一位职场女性,有些酒你是不喝也得喝,更何况对方也是一片好意。因此一年多下来,徐曼倒是酒量见长,而且她也知道酒席上得避实就虚,不能跟人拼命,所以偶尔聚会,小酌几杯,徐曼倒也不会推辞了。

今晚的酒席是为新来的总经理秘书武藤春接风的。这个拽拽的日本丫头,少徐曼三岁,酒量却跟她半斤八两。可是这一团和气的鳗鱼寿司宴上,徐曼还是感觉武藤春来者不善。武藤春让徐曼最呛的一句话,莫过于“我听说这边的女孩都是嫁鸡随鸡,好像男人的玩偶”。这让徐曼气愤得抓紧了饭桌的桌布,可她转念又放松了下来。因为来饭局之前,她听公司一个文员小何说:“这日本总部公司的老板姓武藤,武藤春好像跟他有点关系。”算了,人在屋檐下,没必要较真。徐曼转怒为笑,望了一边也在苦笑的小何一眼,把鳗鱼寿司蘸了点芥末,塞到嘴里狠狠地嚼起来。

现在,坐在地铁的车厢里,徐曼已经不必再看到武藤春那张漂亮却狡黠的脸蛋了。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,自我提醒地说了一句:“赶紧得回去准备准备,后天还得跟着总经理出差呢!”徐曼所效力的那家公司,是一家日资企业。总经理倒是中国人,可总部的大老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。徐曼后天要跟总经理飞东京,跟总部交接一点事情,对此,已经不是第一次赴日的徐曼,还是显得有些紧张。她心里在嘀咕,这时总部派了一个武藤春过来当秘书,究竟意欲何为呢?越想越不明白,徐曼干脆不去想。

她正准备眯一眼,突然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大叔,凶狠地瞪着自己,好像要动手的感觉。徐曼猛地抖了个激灵,坐直起来,发现大叔只是长得凶一点,并没有什么企图,忍不住又把心放到肚子里去,想道:“刘胖子这乌鸦嘴,说什么砸日本车……吓得姐也神经兮兮的。对了,她后来发什么给我了?”

徐曼打开了QQ,其实她最近常用微信,不过和刘慧,徐曼还是喜欢用QQ跟她联系,毕竟是老友,就用老一点的软件来维系这段快要藕断却还丝连的感情吧。

不出意外,刘慧的头像一直抖动着。徐曼看了一下,刚放下的心,又立刻跳到嗓子眼上去。原来刘慧劈头盖脸地发过来一句:“先别下啊,听人说,蔡泽熙毕业后回来工作啦!”

“什么!”耳边响起了地铁到站的提示音,那个大叔站起身来走出了地铁,留着徐曼坐在原处目瞪口呆。她忍不住按下几个字:“那他结婚了?”打到一半,徐曼又停下手来:“这个呆头鹅怎么可能知道。这么多年了,他即使没有结婚,还愿意跟我这个老同学在一起吗?”

想到这,徐曼那颗噗噗跳的心脏好像又被自己咽了下去,恢复了缓缓的跳动。她随意瞟了周围一眼,偌大个车厢只有她和一个高中生,那孩子冷不丁地坐在她的右侧,独自啃着一个看起来很坚硬的面包,耳朵里塞着一条黑色的耳线,竟不知他听的是英语朗读还是流行歌曲。

徐曼突然沮丧了起来,心想:“要是当时不自作主张地报一个非师类的日语,而是正正经经地去读师范,或许现在我就在家里跟老公孩子看电视了……”徐曼正想着,突然手机响了起来。徐曼一看,是家里的固话,懒洋洋地划过屏幕,撒娇道:“老妈,我……?”

“是我,曼曼,你快请假回来,你爷爷快不行了……”徐曼被爸爸突如其来的话,吓得耳朵嗡嗡叫,不觉心脏又狂跳起来,整个人像石膏一样怔住了。


徐曼赶紧打电话跟总经理告了假,又按吩咐叫小何把出差要用的资料电子版转给武藤春,一个人奔回出租屋,打包好行李,便赶着一辆行夜车的大巴,匆匆地往老家疾驰。然而这样快赶慢赶,徐曼毕竟还是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。其实,整个大家庭,谁都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。他早上起来还好好的,可中午一觉躺下去,就再也没有醒过来。送到医院的时候,医生觉得没希望了。果然,就在徐曼赶到家的前一个小时,爷爷宣告死亡,享年89岁。

因为去世时年纪也比较大了,大伯一家、三叔一家和爸妈倒也没有显得多么沉痛。大家有人去联系好殡仪馆的车,准备把老爷子接回乡下村里去,有的先回乡下,跟村里的长老们商量一下守灵和出殡的事宜,还有的四处打电话,向近亲通知爷爷“驾崩”的消息,一切似乎早有预谋,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只有白发苍苍的奶奶坐在观察室外的凳子上,愣愣地好像一风化已久的木雕。

“阿嫲!”徐曼抽泣着走到奶奶的身边,半跪半蹲地抬头叫了奶奶一声。奶奶伸出手来,摩挲了一下徐曼油花花的鼻头,似哭又笑地说:“你爷爷挺好的,养了你们这群人。可惜他最后没见你一眼。你看看你堂哥堂姐都结婚了,你爷爷唯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啊。他春节还说,见一面少一面啦,没想到,却是再也见不到了。”奶奶的话好像锥子一样,一次次地戳着徐曼的心,她干脆就坐在地板上,呜呜呜地哭了起来……

祠堂里的弦乐又再次响起来。这个在南海之滨繁衍了几个世纪的徐氏老寨,又再次用这种方式送走了她一位高龄的子孙。白色的“奠”字灯笼,伫立在村口的路旁,指引着前来吊唁的人,往祠堂走去。徐曼跟着其他孙辈一样,穿着奶白色的麻衣,一边敷衍着跟爷爷的旧亲老友寒暄,心里却在回忆着爷爷的一生。

是啊,爷爷的一生还算不错,除了小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外,往后的日子里,既在村里当了大队长,又到镇里当了一个小干部,临退休还给了个“股长”的待遇,倒也是令村里的其他老人们艳羡。他和奶奶一共生了四个娃娃,死了一个,还有三个健在,那就是大伯、爸爸和小叔。大伯后来去了外面做生意,小叔读了大学留校任教,爸爸进了银行系统,一家子倒也四平八稳,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口……

徐曼正回忆着,一边的爸爸发了几包烟给几个老亲戚后,径直走到徐曼的身边,拍拍她肩膀,很威严地说:“曼啊,跟我来一下。”

徐曼低着头,跟着爸爸来到祠堂的门外。屋檐上,彩色的嵌瓷被春雨洗刷得更加鲜艳。爸爸看了看徐曼,说:“天冷。穿多点。你弟今晚回老屋休息,你跟爸守夜和大伯守夜知道吗?”徐曼“嗯”了一声,看了看爸说:“爸,你还有其他事情吧?”

爸爸叹了口气,满嘴的烟味扑面而来。他松了松肚腩上的白绳子,不紧不慢地说:“后天你爷爷出山,你在家多住几天吧!”徐曼说:“行,那我就定大后天的高铁票。”

“不是,我是叫你多请半个月的假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徐曼拧紧了双眉,“爸,公司有考勤的。”

“唉,不就是给鬼子打工吗?他不要你正好,咱回家来发展。”徐曼的老爸满不在乎地摸了一下肥嘟嘟的下巴。

徐曼气哼哼地说:“爸,我这专业在家多难找工作。你也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
“行啦!”同样一身素服的妈妈叫喊着,跟着大伯母也迈过门槛出来:“你爸叫你请假你就请,来,妈和大姆有话跟你说……”



“曼曼,你也该结婚了,你看你同学刘慧今年不也要订婚了吗?你再这样下去,会变成老姑婆的。你大伯在生意圈有一个老相识,家境很不错,生意做得很大。他有个儿子,比你大两岁。人,妈我也见过了,挺憨的,性格不错,就是比你矮一点。你看是不是再住一段时间,等过了你爷爷头七,跟他见一下?”妈妈和大伯母这对妯娌,示意爸爸走开,便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。

“妈,我才26,我多单两年不成吗?干吗非得现在结婚?爷爷刚去世,你们就……”

“曼啊,就是爷爷刚去世,我和你妈才跟你说这事……”大伯母煞有介事地说,“按咱乡下的风俗,有直系的亲属去世,儿孙必须百日内结婚,要不就得守孝三年。所以啊,你再不嫁,就得等三年,到时候,你29了,更难嫁了。”大伯母说得很认真,好像在宣读什么金科玉律一般,妈妈也附和着点点头。

“二位妈妈,你们不要逼我好不好。这都是什么狗屁规定啊。哦,爷爷走了,我就得一百日内结婚,不然得等三年?”徐曼觉得妈妈和伯母有点不可理喻,顶了一句,眼光又看了看祠堂门上的彩画,只见彩画上群雄正在给郭子仪拜寿,排场和祠堂里亲朋们的吊唁相仿,气氛却是截然不同。

“曼啊,你年纪小,经历的事情少。大姆小时候就见过一个女的,她没讲究,结果丈夫早早就死掉了,你看,多可怕。”大伯母念念有词,好像徐曼正身处一个陷阱之中,只有自己能拉她一把。

“是啊,你大姆说的那个人我也知道,现在还自己一个人呢!身边无儿无女的,好可怕啊。”妈妈又严肃地附和着。

“呵呵。”徐曼大喘气地冷笑起来,说:“够了,她丈夫死了跟她三年内嫁有什么关系。无稽之谈,我根本就不吃这一套。我说妈,你也是有知识的人,你怎么就那么迷信。我现在事业正起步,不想结婚。在家这边又没合适工作……”

“哎呀,曼啊,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,再说回来嫁人当家庭主妇也不错。”妈妈一把扯住徐曼,想跟她多说几句,徐曼挣扎着往屋里走,却被一个矮小的身影挡住了去路,徐曼定睛一看,是奶奶。

“曼啊!”奶奶用一双生满老茧的手捧着徐曼的脸蛋,说:“俗话说‘菜籽命,四散撒’。咱女人一辈子的保障是啥,不就是嫁个好人吗?你阿公一直都放心不了你的婚事,你现在年纪也有了,再这么拖下去,你叫你阿公怎么走得放心?听我一句,去见见这个男的,他有钱,也有事业,人听说也憨憨的,咱嫁个实在人,老老实实过一辈子就行,好吗?不要再出去当什么女强人啦……”

徐曼看着满脸褶子的奶奶,又看了看屋里大厅上爷爷的遗像,两行热泪淌出了眼眶,借着寒风,像冰块一般般摔碎在天井的青苔上。她咬了咬牙,疲惫却又沉重地说出了那句话:“好,我去……”



清晨,春日里的薄雾还没有散去,村口几发震耳欲聋的炮仗,把宁静的徐氏老寨打出了一片喧闹。阵阵鞭炮声中,一大群披麻戴孝的儿孙扶着灵柩,慢腾腾地走向一辆等待多时的车子。后面跟着全村的老少,他们都是来送亡者最后一程的。一把把红色的雨伞浸润着迷蒙烟雨,组成一条红色的大蛟,在路上游荡。老人家算是高龄,也算是寿终正寝,所以是难得的喜丧。哪怕有再多的哀怨,这喜庆的红色也不能不要,它代表着对一个圆满生命最大的敬意。

徐曼也一路走着,今天的天气似乎有点暖意融融了,连续几天的折腾,她已经有些筋疲力尽,倒有点想把爷爷赶紧地送走,好回家睡个懒觉。可她分明还是记得爷爷生前跟她说的话:“小曼儿啊,有空就带个男孩回家给爷爷瞧瞧,不要老是一个人在外闯荡,你不是男娃,你要是男娃,你要坐红头船去过番爷爷都肯。咱是女娃,就要规规矩矩,找个好男人啊。”

徐曼正想着,爷爷的灵柩已经抬上了车,由叔伯、爸爸和大堂哥送走。徐曼则跟着其他女眷回家,梳洗一下,用稻穗和仙草洗掉身上的晦气,再换上平常的服装进屋来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,过几天你就跟那男的见见哈。”大伯母这次很热情,像个说不停的月老,一再嘱咐徐曼要牢牢抓住这“命悬一线”的红丝线。“行。”徐曼无精打采地走到乡下老厝的二楼,拿出手机又把那男的发过来的自拍看了一遍,胖胖的,小时候出水痘后的印布满额头,看起来还挺老实。“听说很孝顺他老母,该不会是个妈宝男吧?”徐曼瞪了他的照片一眼,正准备合眼打呼噜,没想到手机又响起来了,徐曼看了看来电,腾地一下坐起来。

“小何,啥事?”

“徐助理啊,你赶紧回来吧,再不来,你估计职位不保啊。那个武藤接手你很多工作,还挑出了你以前翻译文件的疏漏。早上总经理问你怎么还不回来,气得把玻璃杯砸烂了。你最好快回来,明天早上据说要开会,说不定要给你调岗,让武藤坐你的位置啊。”

一声春雷“嘭”的一声在远处的山中炸开了。徐曼按掉了小何的手机,气急败坏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。她二话不说,把床上的衣服全都塞进了背包里,又打开平板订了一张下午的高铁票,背着背包就往屋外走。

“你这是要去哪?”妈妈和大伯母拦着徐曼。

徐曼看着大家,声色俱厉地说:“公司有个大订单,我必须回去,不回去就砸了。”“那相亲的事情怎么办?”大伯母还是不依不饶的。“再说吧,再说吧……妈,待会爸爸回来,你跟他说一下,说我先去高铁站了。”说完,徐曼甩开妈妈和大伯母,打开滴滴打车的软件,像个披头散发的武士般往村外的大路走去。

徐曼的滴滴单子很快就被一个蔡师傅给接了。二人约定在村外的县道上一个加油站见面。一上车,徐曼还没系上安全带,突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司机,喝道:“是你!”“徐曼!”那司机也恍然大悟地笑起来。

“我说蔡泽熙你这老班长,怎么也接起单子来啦。”

“哎,我没事瞎转悠,就注册一下,接个单子赚点油费呗,没想到给你服务呢。”蔡泽熙打量了一下徐曼:“你还是老样子,拽拽的,像个男人婆。”

“你也是啊,好几年了,你都没变。你在哪工作呢?”徐曼看着蔡泽熙发动汽车,忍不住盘问几句。

“我毕业就回来了,我爸走得早,两个妹妹读大学呢,我就回来陪我妈。”蔡泽熙嘟了嘟嘴巴:“其实还是在外面好,这家里太闷了。”

“那你结婚了没有?”徐曼怯生生地问了蔡泽熙一句。

“哈哈,你呢?”蔡泽熙把皮球踢了回来。

“还没呢!”徐曼有点紧张:“那你呢?”

“跟你一样,耍单。”蔡泽熙无奈地说了一句:“不过我是男的,过几年也不要紧,先耍着吧,等事业稳定了再说。说不定过几年我又要去外面闯呢!”

徐曼喜出望外地说:“要不咱们加个微信吧?我在省会那边工作,你没事可以来找我。”

“行,不过你待会得给我个好评。”蔡泽熙笑呵呵地把微信二维码递给了徐曼。徐曼高兴地扫着,突然间觉得自己心房的桃花,在这春意盎然的时刻,都开放了……